马岁忆征程：吾辈如马，踏浪千山
马岁忆征程：
吾辈如马，踏浪千山
丙午马年，万象腾欢。
十二生肖中，马向来是热烈与红火的象征。每逢马年，街巷巷尾、商圈影院，处处皆是骏马奔腾的模样；入夜后，灯火璀璨、鞭炮齐鸣，满城张灯结彩，宛若为马生辰共贺，这份盛景绵延千年，从未消减。龙年、虎年虽热闹，却终究不及马年的赤诚滚烫。大抵是人与马渊源深厚——远古时代，马是陆地上最可靠的伙伴，载人远行、征战沙场、载物远行，人马相依，共生共卫。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羁绊，让人们对马年的热忱从不止于笔墨影像，更藏在心底深处。故而每至马年，举国欢腾，人们互送祝福的心意滚烫，属马之人更觉精神振奋，回首来时路，满腔热血便随之翻涌而上。
我属马，每逢马年，总忍不住自问：这一生，是否也曾如一匹骏马，踏过山河，历过风雨？
我生于四十年代，七岁该启蒙读书时，彼时学校寥寥，更无校车可依。清晨天刚蒙蒙亮，我便背着书包、提着饭盒，跟着哥哥姐姐徒步走向城外的小学。及至中学，路途更远，要走四站有轨电车的路程，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与干粮，一走便是六年春秋。日复一日的徒步，成了年少时最寻常的日常，后来有幸住校，才稍稍卸下这份奔波。
高中毕业，我步入社会，与来自上海、北京、河北的六名同窗一同进厂报到。人事科长神情严肃，第一句话便告知：“按国家要求，你们需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，归来后再安排岗位。”我们无人异议，便这般奔赴渤海湾的渔村，开启了一段难忘的再教育时光。彼时分工，女同窗随船近海捕鱼，午饭在船上简作；男同窗则远赴深海，往返需一月有余，干粮耗尽时，便以渔获果腹。
那是我第一次直面大海，清晨的渤海湾，蓝天与碧海相接，一望无际。红日从水天一线缓缓升起，海面波光粼粼，光影随阳光升高层层扩散，直至高悬天际，海面化作一片金浪，仿佛太阳在高声宣告：“启航！”我们被分至不同渔船，初上船时，满心兴奋又紧张。船体随海浪起伏，我紧攥栏杆、双脚稳踩船板，生怕失足入海。渔民们却在晃动中从容不迫，整理鱼筐、收撒渔网，动作娴熟利落。初见网中活蹦乱跳的鱼虾，我竟如孩童般拍手欢呼。几番出海后，我也渐渐能协助渔民做些辅助活计，指尖沾了海风与咸涩，心里满是充实。
黄昏时分，夕阳西沉，渔船调转航向返航。我们与渔民一同分拣鱼筐、归置渔具，心也朝着岸边的村落飘去。此时，岸边的航标灯该点亮了。年轻的航标兵们，无论海上狂风骤雨、浪涛滔天，还是风平浪静、浪花轻吟，都必驾小船出海，逐一点亮航标灯，为归港船只指引方向。海面上，《航标兵之歌》随风飘荡：“万盏明灯撒遍了海疆，谁能把英雄的步伐阻挡，我们战斗在天涯海角，踏遍四海劈风斩浪……”歌声与船影交织，岸边灯火与天上明月相映，渤海湾化作一片璀璨星海，美得动人心魄。
渔船靠岸，最是热闹。渔民们收帆整理鱼筐，岸边水产公司的地泵早已摆好，工作人员捧册等候，清点收获正式开始。而这，也是我最艰难的考验。从船到岸，架着二三十米长的木跳板，坡度陡峭，跳板上铺着旧缆绳，早已被海水打湿打滑。一筐连水带鱼的鱼，足有两百多斤，两人抬着扁担，从船上踏上跳板，再一步步挪至岸上。我第一次抬鱼时，搭档是位男同窗，鱼筐上肩的瞬间，我便忍不住咬紧牙关。我在前低头慢行，每一步都确认稳当才敢挪动，汗水浸湿衣衫，双腿微微发颤，却始终不敢松懈。终于，将沉甸甸的鱼筐卸在泵上时，我忍不住展颜大笑，所有疲惫都化作了成就感。
待同窗们都完成交鱼任务，天色已全然漆黑。我们拖着满身疲惫走在渔村小路，不约而同又唱起那首《航标兵之歌》，歌声里有疲惫，更有少年人的坚韧与自豪。半年后，我调至大队部工作，虽再未上船出海，可清晨的碧海、黄昏的航标、海浪的轻吟，却成了记忆中最鲜活的底色，永远镌刻在心底。
在渤海湾这片海域，我这匹“马”奔驰了三载。彼时，国家为破解缺铁少钢的困境，天津市承担起在太行山上建设百万吨级大型炼铁厂的重任。消息传来时，我已结婚，腹中胎儿刚满三个月。思虑之后，我毅然前往市政府报名，成为十九人先遣队中唯一的女队员，奔赴太行山。
这一生，我这匹马，从未停下奔跑的脚步。从年少徒步求学，到渤海湾踏浪捕鱼，再到太行山筑梦建厂，每一段征程，都是全力以赴的奔赴。
马年逢春，再忆往昔，更觉热血未凉。愿这匹半生驰骋的马，在新的一岁里，依旧踏风而行，岁岁安康，岁岁欢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