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11制品厂麻花

当前位置:首页 > 新闻资讯 > 新闻中心

背山的健行者

日期: 2026-02-28 09:54:13  陈齐斌/文 刘谦/转发     来源: 红村社区

 

《背山的健行者》

(散文)

 

       表哥曾万海又出现在我哥的手机截屏里。八十多岁的他,开着一辆崭新的三轮电动车,脸上挂着笑,那笑容我看了七十多年,还是老样子——不浓不淡,像鲁下村傍晚的炊烟,轻轻柔柔地升起来,就那么升着。

      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他瘦了,背更驼了,但那双握方向盘的手,还是稳稳的。

       记忆总是从窑头镇那条土路开始的。我家住在镇上,他家在五里外的鲁下村。小时候,那条路是通往快乐的。每隔些日子,表哥就会出现在我家门口,拎着用旧报纸包的点心,或是几个青色的水果。那时我们都吃不饱,他的出现就像过节。我记得他走路的样子,肩膀微微前倾,步子不快不慢,五里路走下来,额头上总有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      &濒诲辩耻辞;给舅舅舅妈的。&谤诲辩耻辞;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就坐下来喝茶,话不多,问什么都只是笑。

      &苍产蝉辫;有一回,他来时手里攥着一把带泥的萝卜。母亲问哪来的,他挠挠头,说是路过别人家菜地,看长得正好,就&濒诲辩耻辞;借&谤诲辩耻辞;了几个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户人家他根本不认识。多年后我想到这事,忽然明白,他不是不知道那叫&濒诲辩耻辞;偷&谤诲辩耻辞;,只是觉得表弟们该吃点新鲜菜蔬,这个念头太强烈,压过了他心里的那点不安。

       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。他带我们去田埂上挖荠菜,夜里带带我们去坟地里采蜂蜜,教我们认哪种能吃哪种不能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泥,但指给我们看野菜时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有一次我在他家门口摔破了膝盖,他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镇上跑。五里路,我趴在他背上,听他粗重的喘息,汗味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,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表哥的背很宽,很稳。

       后来我离家参军、工作,回去的次数少了。但每次回去,总能听到他的消息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谁家盖房他去帮工,谁家老人病了他在床前守着,村里人说起他,语气都淡淡的,像说一棵树、一口井。是啊,他太普通了,普通到不值得多提。可就是这棵普通的树,在风里雨里站了几十年,站出了自己的年轮。

       他的舅舅——我的父亲,晚年多病。表哥每隔一天就来,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自家种的菜。父亲爱吃他种的西红柿,说有一股太阳味儿。他就多种几垄,挑了最大最红的送来。母亲九十岁以后,身体时好时坏,表哥来得更勤了。那些有钱的表哥们,早就不登门了。只有他,不管刮风下雨,还是每隔一天就来,坐一会儿,问问病情,送点吃的。有几次母亲半夜发病,一个电话打过去,他披着衣服就赶来,骑摩托车带母亲去医院。寒夜里,他的背影在车灯里晃,瘦削却挺直。

       母亲活到九十叁岁,走得很安详。丧事上,表哥里里外外帮着张罗,眼睛红红的。我握着他的手,想说什么,却只叫了一声&濒诲辩耻辞;表哥&谤诲辩耻辞;。他拍拍我的手背,还是那个笑。

      &苍产蝉辫;他这辈子,背了太多东西。他自己的母亲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我的大姑母,七十岁后瘫在床上。表哥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,每天给她翻身擦洗,喂饭喂药。冬天怕她冷,夜里起来几次添炭火;夏天怕她热,用蒲扇一下一下扇着。老人活到一百岁,村里人都说是奇迹。只有我们知道,哪有什么奇迹,不过是一个孝子把自己熬成了蜡烛,一点一点地燃着。

       他的妻子,我的表嫂,中年得了抑郁症,后来发展成精神病。他要下地干活,要照顾母亲,还要看着她,怕她跑出去找不着回家的路。家里没钱请人,他就把她带在身边,自己在地里忙,让她坐在田埂上。累了就抬头看一眼,看见她还在,就低下头继续干活。

       他没有自己的地,一辈子给人帮工,打零工,什么活都干,什么苦都吃。为了供儿女上学,他欠了一身债。七十岁那年,他买了辆叁轮电动车,每天到十里外的乡镇市场打扫卫生。凌晨四点出门,晚上才回来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说:&濒诲辩耻辞;动动好,动动好。&谤诲辩耻辞;

      &苍产蝉辫;直到那一次,他被汽车撞了,腿骨骨折。我们都以为这下他该歇了。可没过多久,有人看到他拄着拐杖,又出现在镇上的市场里。还是一样扫地,一样倒垃圾,只是动作慢了,拐杖立在一边,扫几下,停一停。

       我常常想,他这一生,有什么呢?没有财产,没有地位,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。他就是一个平庸的好人,平庸到掉进人群里就找不着。可就是这么一个人,让我在七十多年后,对着手机屏幕热泪盈眶。

        因为他让我看到,一个人可以背负着泰山一样的重负,却走得比谁都稳。母亲、舅舅、舅母、妻子、儿女、帮过的每一个人——他背起的,是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可他从没弯下过腰,从没停下过脚步。不是不累,是累也要走下去。不是不难,是难也要扛起来。

       他是行者,背负着看不见的大山,一步一个脚印,从二十岁走到八十岁,从窑头镇走向永恒。

       屏幕上,他开着那辆崭新的叁轮电动车,脸上还是那个笑。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路是乡村的土路,坑坑洼洼,车开过去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他就那样慢慢地开着,像七十多年前从鲁下村走到窑头镇一样,不急不缓,稳稳当当。

       我忽然明白了,他不是没有享过福。他的福,就是还能走在这条路上,还能开着车去打工,还能照顾不能自理的妻子。他的福,就在每一个能劳动的清晨,每一个能付出的黄昏。他不是老黄牛,他是人,一个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人的普通人。

       这世上,有人登高山而小天下,有人涉大川而名四海。而我的表哥曾万海,只是低着头,走着自己的路,背着自己的山。他不是钢铁做的,却比钢铁更坚韧。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,那团火叫善良,叫责任,叫爱。这火不大,却燃了八十年,还在燃着。

       车越开越远,渐渐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但我知道,明天清晨,他还会出现在那条路上。后天也会。只要还能动,他就会一直开下去。

       因为他是行者。背山的行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