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雨总在归舟处
《烟雨总在归舟处》
&苍产蝉辫;(散文)
那日黄昏,接读小学五年级的孙子放学。他背着书包蹦跳着出来,第一句话不是饿,不是累,而是:“爸爸,妈妈让我背苏轼的诗给你听。”然后他站定了,清清嗓子,用一种孩子特有的认真,一字一句地念:
庐山烟雨浙江潮,
未至千般恨不消。
到得还来别无事,
庐山烟雨浙江潮。
念完了,他仰着脸看我,等着表扬。我却愣在那里,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。
一个十岁的孩子,自然不懂这诗里的千回百转。他只是完成作业,把二十八个字背得滚瓜烂熟。可我听在耳中,却觉得那是千年前的苏轼,隔着茫茫岁月,在对我这个老年人说话。
我们这一生,不就是在赶赴一场又一场的“庐山烟雨浙江潮”么?
少年时,它是那所梦寐以求的大学;青年时,它是那个朝思暮想的人;中年时,它是功名,是利禄,是别人眼中的体面。我们觉得,若到不了那里,这辈子便算是白活了。那“千般恨”,是真的恨——恨自己不够努力,恨命运不够垂青,恨那烟雨为什么偏要在别处的庐山,那潮水为什么偏要涌向别处的浙江。
&苍产蝉辫;我们背着这些&濒诲辩耻辞;恨&谤诲辩耻辞;,走啊走,走了一辈子。
苏轼也走了一辈子。二十四岁,母亲离世,弟弟远行,他初入仕途便已嗅到人生的荒寒,写下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”。那是对“空”最早的觉察——鸿雁飞走了,雪化了,爪印还在哪里呢?可那时的他,毕竟年轻,觉察归觉察,该拿的还是要拿。他拿了才华,拿了名声,拿了君王的青睐,拿了时代的期许。
然后便是那场著名的“风雨”。乌台诗案,一百多天的牢狱之灾,随后是黄州,是惠州,是儋州——越来越远,越来越苦。在黄州的那个深夜,他写过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,那是真的冷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。他也写过“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”,那是真的困惑,不知道自己忙来忙去,到底为谁辛苦为谁忙。
可他终于没有倒在这冷和困惑里。
他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:他接纳了狼狈。
在黄州的那场雨里,他没有带伞,被淋得湿透,别人都狼狈不堪,他却慢慢悠悠地走,走出一句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这话说得轻巧,可那是被雨淋过多少回、被风吹过多少回,才换来的轻巧?不是勇敢,勇敢还要用力;不是潇洒,潇洒还有姿态。那是和解,是终于肯对自己说:湿了就湿了吧,反正总会干的。
所以我相信,那首写给儿子的诗,是晚年苏轼的手笔。一个吃过牢饭、流过荒岛、看着亲人离世、自己也在老去的路上走了很远的人,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告诉孩子:你心心念念的那些东西,到了那里,或许会发现,“不过如此”。
但这“不过如此”,不是虚无,不是劝退,更不是让你从此不必去追。
你还是要去的。庐山烟雨你还是要看,浙江潮水你还是要听。那“千般恨”,你得亲自去消——没有人能替你消。只是当你终于站在烟雨里、站在潮水边,你会发现一件事:原来庐山不在别处,烟雨也不在别处。原来你走了千山万水要寻找的,其实一直跟你在一起。
就像苏轼。他一生被贬,从京城贬到杭州,贬到黄州,贬到惠州,最后贬到儋州——那是宋朝的尽头了,过了海,便是真正的天涯海角。可他在杭州写“欲把西湖比西子”,在黄州写“大江东去”,在惠州写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,在儋州办学堂、挖水井,教当地人读书识字。他每到一个地方,就把那个地方活成故乡。
他终于明白:黄州何尝没有“烟雨”?惠州何尝没有“潮水”?儋州的海浪,比浙江的潮水还要壮观呢。
那么,什么才是真正的“庐山烟雨浙江潮”?
它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,不是你简历上的一行履历,不是你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。它是你生命的方向和动力,是让你在黑夜里还能看见光亮的东西。它也是你走了很远的路、吃了很多的苦之后,终于在自己心里建立起的那座庐山,那一片海。
孙子背完诗,拉着我的手往前走,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。我听着,忽然觉得,这寻常的黄昏、寻常的路、寻常的孩子的声音,何尝不是我的“庐山烟雨浙江潮”?我曾经心心念念的,是远方的风景;现在才知道,真正的风景,是眼前这个会背诗的小人儿,是他温热的手心,是他背完诗后等着被表扬的那张笑脸。
苏轼临终前,他的朋友维琳方丈在他耳边大声说:“端明宜勿忘西方。”——你不要忘了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念头啊。苏轼用最后一口气,轻轻回了一句:“西方不无,但个里着力不得。”
西方或许真的有,但不是用力气能去的。你用力了一辈子,最后才发现:真正的抵达,是放下“抵达”这个念头。
烟雨总在归舟处。当你不再追赶,它便与你同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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