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笔记:时间的叁种形态
日期: 2026-02-22 10:14:08
来源: 红村社区
《渡口笔记:时间的叁种形态》
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新村港访古记
(散文)
我来过新村港许多次。
每一次都坐同一班渡船。清晨的索道还在慢悠悠地醒,快艇已经切开海面,拖着白浪花箭一般射向对岸。船工疍家佬,皮肤是海风腌过的酱色,叼着烟卷,嚼着槟榔,舵的指节粗得像老榕根。他从不看海,海在他手里。
&苍产蝉辫;阳光正从猴岛背后漫过来。不是升,是漫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像有人打翻了一坛陈酒,金色沿着海面一寸一寸洇开。波光碎成千万片鱼鳞,每一片都在轻轻喘气。这时候的渡口,铁皮船碰着铁皮船,游客的帽子、渔妇的秤杆、筐里还在弹跳的虾,全都镶上一层薄薄的金边。乱,却不吵。是那种几百年来都在发生的乱,像潮水,乱完自己会平。
&苍产蝉辫;我在人群里走,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个远客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不是从大陆来,是从时间外面来。
&苍产蝉辫;这里埋着五千年的村子。
桥山遗址就在潟湖北岸,桐海村的旧地界。今天那里安静得很,长满矮灌木,风过时沙沙响,像有人在翻书页。但土层下面压着另一个世界:房址十二处,陶器上万件,还有环壕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五千年前的疍家先民,已经懂得挖沟护村。他们把房子建在沙丘上,面朝大海,等着某种我们早已遗忘的信风。
我想象那个傍晚。火塘刚熄,陶甗里的鱼汤还温着,孩子们在沙地上画波浪。那时没有庙,也没有神,海就是神。
后来庙来了。
叁江庙隐在渔村深处,要穿过晾晒的渔网和半人高的仙人掌才能看见。门楣很矮,匾额是新的,香炉里积着昨日的灰。村里老人说,这庙迁过叁次:1986年东移,1994年扩建,2019年又整修过一次。每次都是疍民自己凑钱,没有碑记,没有文保牌,只有门槛被香客磨出的凹痕。
最老的记忆藏在更早的土层里:1937年以前它就立在那里,日军炮火炸毁过一次。炸了,就重建。疍民在海上漂泊千年,上岸才叁代人,已经学会了用砖瓦固定神明。
我问一位阿婆:这庙供的是谁?
&苍产蝉辫;她想了很久,说:&濒诲辩耻辞;公祖。&谤诲辩耻辞;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这是疍家话里对一切守护神的统称,像海对一切河流的统称。
&苍产蝉辫;原来叁江庙不是一个答案,是一个问题。每一代人把自己的答案刻在梁柱上,又被时间削平。新刷的油漆底下,是1986年的木头;1986年的木头底下,是1945年的灰烬;1945年的灰烬底下,是1937年的香火。再往下挖,是沙。
&苍产蝉辫;渡船靠岸时,我才发觉自己一直在走神。
猴岛索道在头顶滑过,轿厢里传来孩子的笑声。这是1999年的索道,全国唯一跨海的客运索道。那年武汉三特公司签下五十年经营合同,把濒临倒闭的保护区变成海南最赚钱的景区。董事长提出“三个主人”:猴子是主人,游客是客人,经营者是仆人和管家。猴群实行轮训制,核心区永不开放,十八亩“客厅”接待天下客。
&苍产蝉辫;这是另一种遗产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不是泥沙封存的,是合同与章程封存的。它的考古层不是土,是会议纪要、股权变更、游客人次曲线。五十年后,当后人翻开2024年的档案,他们会如何理解这个时代的信物?一条钢索,几行数据,一个&濒诲辩耻辞;轮训&谤诲辩耻辞;的隐喻。
&苍产蝉辫;那时我们的神明,又是什么?
暮色起时,渡口安静下来。
快艇泊进港湾,像倦鸟归林。渔妇收秤,把卖剩的鱼倒回海里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那些小杂鱼活不了多久,但至少死在海里。最后一批游客登上返程船,帽子歪戴,脸颊晒红,手里拎着猴岛买的小玩偶。有个孩子趴在船舷,朝水面扔面包屑,立刻聚来一圈青背小鱼。它们聚得快,散得也快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&苍产蝉辫;我忽然明白,新村港真正的文化景观,不在任何一座庙、任何一处遗址里。
&苍产蝉辫;它在每一次渡船靠岸的响动里,在渔妇收秤时鱼鳞在夕阳里的闪光里,在游客快门按下的瞬间,也在老人对于&濒诲辩耻辞;公祖&谤诲辩耻辞;的漫长沉默里。桥山遗址的环壕,明代驿道的石阶,疍家渔排上第一盏电灯,叁江庙东移时抬着神像的肩膀&尘诲补蝉丑;&尘诲补蝉丑;所有这些,都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名字。新修的滨海大广场,一群大妈在暮色里跳着欢快的舞蹈。
&苍产蝉辫;时间是海,记忆是船。
&苍产蝉辫;我们渡了五千年,还在渡口。(陈齐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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